五道口:一个变化的轨迹
描述一个地方,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特别是对于五道口这样一个从来都处于改变之中的地方。
“五道口”最初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是从北京北站出发的第五个道口,从北站始发的客货列车基本都从这经过。五道口和“四道口”、“六道口”本没什么两样,都只是道口而已,但它却以日益复杂的面孔逐渐成为了京城西北角的一个新地标。
摇滚梦的开始
20世纪90年代的五道口,还是个城乡结合模样的地方,到90年代末却成了摇滚青年和愤青的集散地。那时愤青还不是时髦的名词,文艺摇滚青年还没有变成贬义词,五道口到处可见奇形怪状的人,还有各种叛逆的符号。中国的地下摇滚,很多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五道口承载了不少文艺青年的梦想,经历了很多人的青春。地理位置的特殊,又使学院气息成了五道口始终摆脱不了的主题,到现在也如此。
1998年前后,以“嚎叫”为代表的一批中国摇滚俱乐部在这里诞生,成为了许多憧憬美好生活的大学生活跃的场所,像“亚梦”、“环球”这样一些现在听起来很俗气的名字,都是当时五道口一带学生耳熟能详的。当了8年北漂的杨叶青回忆说,俱乐部是很多很小的房子错杂在一起的“大杂院”的产物,为一帮想开唱的年轻人提供了很不错的场所。摇滚青年在开演唱会之前一般会去印刷黑白的小广告,像发传单一样发放,吸引其他学生去听,没有演出的时候,就在俱乐部周围的小房子里排练
有好几年,五道口都是中国摇滚新生代的中心,而且也的确产生了像“反光镜”、“无政府主义”这样一些“后嬉皮式”的本土乐队,也许根本不知名,但在当时却是成了五道口的某种精神象征。这些在五道口小有名气的本土摇滚人,不断用音乐塑造五道口的文化氛围的同时,也把更多地道的、从摇滚发源地来的音乐带到了这里。外国音乐慢慢被带进来,像Nirvana、Metallica,那个时候在五道口也能找到它们的打口盘了。
是摇滚,最终让五道口从附近的志新村、清华园脱颖而出,五道口成为和长安街、三里屯和什刹海一样能够代表北京的西北角地标。
但摇滚梦不久就结束了。摇滚青年演出的小房子由于修建城铁被拆迁,此后五道口的光景就很不一样了。原来在五道口搞摇滚的人流散到北京的各个角落,到三里屯、后海或者地安门;“嚎叫”在新千年来临之前就倒闭了,其他不收门票的摇滚俱乐部也相继关门;他们的主要追捧者—70年代的一批人,也为了自己的事业转移到了东城、朝阳,或者北京以外的更远的地方。
于是,五道口的摇滚,迸发了极短的时间就渐渐沉寂了。
本土摇滚的消逝
2002年城铁修好后,火车的轨道上面就多出一条架空的铁轨,随着许多火车的改道,火车铁轨和道闸就更成了某种怀旧的装饰。年底13号线通车,轻轨频繁地从很现代的铁路上滑翔而过,使得有火车从地下通过的时候反而给人带来某种惊喜。
五道口仍然是地标,甚至成为北京城一道很特别的风景,但内涵大不一样了。
就在“嚎叫”、“环球”关闭的前后,光合作用把“悦读”观念从厦门带到五道口,一边推销各种都市小资读物一边放着小野丽莎版本的“Girlfrom Ipanema”, BosaNova最先开始取代本土摇滚成为五道口新的旋律。两位志同道合的艺术家合资开了“卡瓦小镇”,放着南美洲的轻松音乐诉说卡瓦的美丽爱情故事。后来Hip-hop也进来了,隐藏乐队唱着“五道口全是外国人还有CD店”,在光合边上的LUSH献唱。再后来,像Propaganda、D-22等一批现在都比较有名的俱乐部就彻底改变了五道口的本土色彩了。
2001年前后,五道口的外国人也成倍地多起来,从蓝旗营到北语,日本人、韩国人开的酒吧、餐厅星罗棋布、连成一片,有的纯粹提供酒水和场地供人聊天,有的周末常有Liveband演出。日本人Bisq是03后五道口新一代摇滚乐手的代表,常在13Club演唱。她似乎并不知道这里曾经是孕育过中国地下摇滚音乐,但五道口似乎对像她一样的外国摇滚人,似乎有着潜在的吸引力。“‘军械所’”、‘AK-47’都是我欣赏的摇滚乐队,我了解中国的摇滚音乐,也是从他们开始的”。Bisq觉得13Club很能代表五道口的音乐文化,因为里面充斥着带有浓厚“中国味”的音乐。虽然这里有很多日本人、韩国人还有法国人开的酒吧,但在她看来,它们代表不了五道口
“夜市”依然活跃热闹,但叫卖的东西已经大不一样。北京人王泽超和郝宁土生土长在五道口,目前在五道口的“夜市”卖首饰,躲避着城管每晚几次的围捕。王泽超说原来的“夜市”,全卖的是死亡、金属一类的打口盘,充斥着热爱摇滚而来淘碟的大学生,现在的五道口“夜市”,卖的全是比店里次一点的东西:模仿雕光杂货铺里的小木头猫、仿造的“红英”连衣裙、印有凡高向日葵的劣质笔记本,还有冒牌的LV和Y-3。
“现在谁还光听摇滚呢?再说现在听歌也用不着买盘了。”郝宁说。
从本土化到国际化,从摇滚到其他
本土摇滚的出走和外国音乐的进入,仅仅是五道口变迁的一个方面;事实上,五道口的变迁是方方面面的,比如说艺术元素的进入、咖啡馆文化的形成。简单地说,五道口越来越国际化了。来自伊朗Ferdows的阿明认为,五道口是最不能代表北京的地方,“这里太国际化了,我来到这里根本感觉不到我在北京”。他未必能理解北京急于国际化的心态,但他却能判断五道口是不是符合他们设想中的北京。
本质上说,是人的变化催生了所有其他变化—以至于很多人都爱把五道口发展成今天的模样归因于从北语成批流入的外国大学生。其实,他们大多只参与了这两三年来五道口的变迁,因为他们本身是变迁的一部分,而不是推动者:首先他们不一定认同现在的五道口,而且他们其实并不想用自己的文化来改变五道口。来自首尔的金贤定说,五道口的国际化很多是商业行为,“比如说很多韩国人在这里开店,并非因为他们真正把韩国文化带过来了,而是这里韩国人太多了,他们知道这样做肯定能有市场”。所以与其说外国人向五道口植入了他们的异域文化,不如说是五道口融入了他们。
利比里亚来的George去年9月刚到五道口的时候,大家看见黑人都非常奇怪甚至停下来看他、要与他合照,而现在他们会因为他能说中文而表示赞赏。外部因素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充当了催化剂,促使五道口本身自发地改变。
这就是五道口国际化的真实轨迹,是一种偶然与必然叠加的结果。
五道口就像在这里诞生、现在“苟延残喘”的摇滚音乐一样,不断地自觉不自觉地国际化,容纳了越来越多的纷繁无序的东西。摇滚青年在这里找不到家园,外国人在这里找不到中国元素。
变与不变
五道口正在变得越来越杂乱无章,但也正是这种杂乱,给了它无穷的活力和张力。这里躁动的人潮,和不是得到补充和更新的人流,无时无刻接收着来自五道口的辐射,不知不觉当中也成为了五道口变迁中的一个角色。
“榕树下”有一篇小说说道,“五道口这一带每一刻都可以变成令人怀旧的一部分”。的确,因为它变得太快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它在改变的时侯,它就已经是另外一个样子。
是什么带走了一代摇滚青年?是什么人把新的生活方式带进五道口?是什么让五道口从本土化变得国际化?我们很难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很难明白是谁在悄悄改变五道口,因为无论是摇滚青年还是外国学生、卖打口盘还是卖首饰的小摊贩,他们实际上从未构成过五道口的主体。五道口从来就是个杂乱而充满惊喜的地方,没有人是这里的主体,因而所有人都是这里的主体,所有人都在制造变化。
五道口永远不变的是它总在改变。

